生命的神聖、病人的自主

 

嘉賓：呂志文神父

 

主持：黃祈恩醫生

 

簡介：

人有病當然要醫治，但有時去到醫生醫治到最後，始終都有盡頭，我們都會回到心靈上，怎樣去支援，特別是如何生命的神聖和病人的自主。
 

 

第一部份——天主教如何看生命的神聖
第二部份——天主教如何看病人的自主
第三部份——紓緩治療使用止痛藥等
第四部份——生命神聖原則與病人自主權的平衡關係
第五部份——香港預設醫療指示框架與天主教立場
第六部份——天主教對於安樂死、醫護協助自殺的立場
第七部份——臨終階段拒絕治療的容許範圍
第八部份——臨終人工餵飼
第九部份——無預設醫療指示、病人失去意識時的家屬抉擇指引
第十部份——天主教靈性支援的對象與核心作用

 

第一部份——天主教如何看生命的神聖

黃：大家好，人有病當然要醫治，但有時去到醫生醫治到最後，始終都有盡頭，我們都會回到心靈上，怎樣去支援。

今天我們邀請到靈性上的專家呂志文神父來跟大家做一個分享，他是天主教聖神修院的教授，也是我們生命倫理資源中心的主任。

今日想請神父跟我們探討，從天主教角度講述人生命的意義，人走到生命最後階段面對各項醫療決定、預設醫療指示 Advance Care Directive，我們應該依循甚麼準則，以及天主教怎樣看待人的生命與死亡。

呂：今日我會重點分享三大核心觀點：

第一，生命來自天主的慈愛；

第二，生命是帶著尊嚴而來；及

第三，生命不可侵犯。

首先我們基督徒明白，天主因著愛創造世界，也創造了我們，所以人的生命源於天主，本身就是神聖的，是愛的流溢表現，我們活在世上，就是以生命回應天主的召叫，活出愛。

第二：我們每個人來到世界，都帶有獨特尊嚴，這份尊嚴不取決於成就、財富、社會地位，而是《創世記》提及，人是依照天主的肖像受造，擁有無可替代、不能被剝奪的人性尊嚴。

第三，生命不可侵犯，我們必須尊重所有人的生存權，十誡清楚教導毋殺人，我們既不能傷害自己生命，亦不可傷害他人生命，這是信仰最基礎的底線。

天主教生命原則與醫學四大倫理原則對照

黃：剛才神父講述幾項核心信仰原則，例如 principle of sanctity of life（生命神聖原則）、生命尊嚴，這不單是信仰立場，一般大眾同樣有尊重生命的共識，亦是醫生行醫的核心 mission（任務）。

想請問，天主教看待醫學通用的四大倫理原則，分別是 ：

Principle of Autonomy（自主原則）；

Principle of Beneficence（行善原則）；

Principle of Non-Maleficence（不傷害原則）；及

Principle of Justice（公義原則）。

教會對於這些原則有怎樣的反省與規範？

呂：我們完全認同醫學四大倫理原則，但從信仰層面會作出補充與界線規範。

以自主性為例，人的自主權存在先天限制，因為生命根源來自天主，生存權最終屬於天主。

除此以外，信仰額外提出 Principle of Stewardship（管家原則），人是大地與自身身體的管家，需要明智管理自身身體，作出各項醫療相關決定，所有自主選擇都不能違反生命神聖的底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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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份——天主教如何看病人的自主

黃：現今社會大眾十分看重 autonomy（自主性），不少人認為臨終時有權自行選擇生命最後的路。想請問天主教立場，病人自主選擇醫療方案，和教會重視的 dignity（尊嚴）、人性尊嚴兩者之間，會否存在立場衝突？

呂：兩者並無衝突，教會同樣尊重每個人的自主權，但人必須在真理與自由之中作出選擇。

我們可以自主挑選合適的 medical treatments（醫療治療），同時將自身生命交託天主，並非強迫自己使用所有治療手段。

我們可以理智放棄不相稱、只會加重病人痛苦且治療效益極低的治療，自主權的界線在於：絕不能主動奪走自身或他人生命，但能夠理智衡量各項醫療選項，分辨哪些治療有需要、哪些可以捨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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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部份——紓緩治療使用止痛藥等

黃：現代醫療技術進步，不少人臨終都希望安詳離世，免受劇烈痛楚。若病人持續使用嗎啡一類止痛藥，過程中變得迷迷糊糊，甚至藥物間接加速死亡，這做法是否為教會所不容？

呂：教會十分認同紓緩治療，亦支持使用止痛藥紓緩病人痛楚，但藥物劑量必須拿捏分寸，不可刻意使用足以直接致死的劑量。

有時候醫生為減輕極度痛苦，使用止痛藥後病人出現昏沉狀態，甚至間接縮短生命，只要我們主觀意向並非奪取生命，純粹出於人道減輕痛苦，教會是認可的。

與此同時，我們亦尊重病人的選擇，如果病人希望保持清醒、方便與親人見面而拒絕止痛藥，醫護人員亦要遵從其意願。

教會一直與醫學發展同步，秉持靈活性，針對每個人的獨特情況處理，維持所有人的人性尊嚴。

教會設立中座生命科學院、中座科學院，邀請醫護專家提供專業意見，緊貼最新醫療科技，平衡善用科技與維持生命尊嚴，避免過度醫療使人失去尊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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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部份——生命神聖原則與病人自主權的平衡關係

黃：第一部分我們講過生命神聖不可侵犯，今部分討論病人自主權，這兩大核心概念是否互相矛盾、難以共存？

呂：兩者完全沒有衝突，自主權本身設有清晰界線：人不能自行決定生死，只能針對醫療方案作出合理選擇，這是天主賜予人自由選擇的恩賜。

教會提醒我們，醫療手段分為 proportionate（相稱治療）與 disproportionate（不相稱治療），需要衡量治療實際效益。

與此同時，天主教相信死亡並非生命徹底泯滅，肉身自然終結代表靈魂進入永生，這是一份祝福與生命的最終方向。

生命神聖為底線，自主權在底線之內作出有尊嚴的醫療決定，兩者結合讓生命擁有完整神聖意義。

黃：聽完神父分享，我認為天主教觀點和醫學倫理方向一致。醫生執業時，除了尊重病人自主，亦會恪守 non-maleficence（不傷害）、beneficence（行善）兩大原則，以 best interest（最大利益）為病人著想，避免病人在臨終時產生「醫生放棄我」的感受，同時紓緩病痛，讓病人保有尊嚴離世，病人與家屬都能得到心靈安慰，醫護工作本身亦是神聖召叫，維護生命，兩方立場並無衝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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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部份——香港預設醫療指示框架與天主教立場

黃：近年香港社會十分關注預設醫療指示，本地亦有相關新法例。預設醫療指示屬法律文件，前提需要先完成 advance care planning（預設照顧計劃），醫生與病人提前溝通臨終階段的醫療安排，梳理顧慮、期望與不願接受的治療，再落實成文。

三類適用場景

文件列明三類適用場景，分別是：

• 晚期致命疾病；
• 永久植物人/腦幹受損失去反應；及
• 不可逆轉晚期退化疾病（腦退化、神經系統病變等）。

病人可預先選擇九項維持生命治療的取捨。

九項維持生命治療

九項分別為：

• 心肺復甦；
• 氣管插管呼吸輔助；
• 透析洗腎；
• 抗生素；
• 輸血；
• 人工營養輸液；
• 心臟起搏器；及
• 強心針。

想請問天主教對於預設醫療指示持贊成還是反對態度？

呂：教會對預設醫療指示持開放態度，認同這份文件能協助教友承擔生命責任，運用天主賜予的理智判斷，確保自身失去表達能力時，意願能夠被尊重。

不過有數項重要提醒：

第一，文件內絕不能列明要求安樂死、醫護協助自殺，香港法律亦不允許相關安排；

第二，條文內容必須清晰，方便市民理解各項治療選項；

第三，病人自身需要對生命意義有清晰認知，選擇必須符合天主教教導。

整體而言，預設醫療指示減輕家屬抉擇壓力，幫助病人承擔個人生命責任，教會鼓勵大眾先行完成 advance care planning（預設照顧計劃）。

黃：我十分認同，預設醫療指示是很好的溝通工具。華人家庭一向難以談論死亡，透過預設照顧計劃，病人、家人、醫護、牧靈人員（神父、社福工作者）可以打開話題，交流對於病痛、止痛藥、身後事的想法，化解家庭分歧，拉近親人關係。

呂：確實如此，現實中不少臨終個案會出現家人爭執，一方要求心肺復甦，另一方反對。

若病人清醒時預先記錄自身意願，醫護跟隨文件執行，能讓所有人都得到安撫。

不過教會對於文件內其中一項安排會重點留意，就是 artificial nutrition and hydration（人工餵飼），教會之為 basic care（基本護理），若刻意停止人工營養與水分，令病人飢餓、口渴致死，屬不人道的離世方式，所有基礎身體護理（傷口護理、日常清潔等）都必須維持，這也是維持病人基本人性尊嚴的底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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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部份——天主教對於安樂死、醫護協助自殺的立場

黃：現時部分西方國家合法安樂死，不少人認為選擇安樂死（Euthanasia）是個人的 autonomy（自主權），想請問天主教徒應怎樣看待這一觀點？

呂：自行選擇結束生命和順其自然的自然死亡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
自然死亡的前提下，我們可以放棄過度、無效、加重痛苦的治療，安靜交託生命回歸天父；但安樂死、醫護協助自殺是主動刻意終結生命，逾越了自主權的合法界線。

一旦認可自主權可以用作結束自身生命，邏輯上亦等同認可自殺，違反所有文化、宗教共通的生命神聖底線，這就是自主權不能突破的界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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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部份——臨終階段拒絕治療的容許範圍

黃：安樂死被教會反對，但如果病人已到癌症晚期，自願停止抗生素、化療等治療，單純拒絕延命治療(refusing end-of-life treatment)，天主教是否容許？

呂：教會容許病人放棄無效、加重身體負荷、徒增痛苦的不相稱治療，但所有決定需要結合自身病況，並諮詢醫護人員專業意見。

同一項治療對年輕、病情輕微的病人可能有效，對晚期多重病患卻可能加速死亡、無法渡過療程，兩者標準不能一概而論。

醫學倫理同樣認同，單純 prolong dying（延長死亡時間）、持續增加 suffering（痛苦）的治療並非醫療本意。舉例心肺復甦、強心針只可延長數小時生命，後續依舊無法挽回，病人有權拒絕，讓自身安詳離世，這一點醫學與天主教立場一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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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部份——臨終人工餵飼

黃：民間常有疑問，天主教對於臨終胃喉人工營養存在爭議，想問臨終病人是否一定要插胃喉維持營養，病人有權拒絕人工餵飼嗎？

呂：需要醫護團隊完整評估病人身體狀況，核心判斷標準：停止人工營養後，病人是因病自然離世，還是因為缺乏營養、水分飢渴致死。如果撤去餵飼會令病人長期飢餓口渴，屬不人道離世，教會不認可；但當病人身體機能已完全衰竭，無法吸收任何營養，水分僅能滋潤口腔，此時強制人工餵飼並無實質作用，醫護與家屬可理智決定停止，一切需要雙方充分溝通，作出符合人性的明智判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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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部份——無預設醫療指示、病人失去意識時的家屬抉擇指引

黃：假設病人失去意識，事前亦沒有簽署預設醫療指示，家屬前來諮詢神父，打算直接拒絕所有治療、停止人工營養，神父會提供甚麼建議？

呂：我會分幾層引導家屬：

第一，絕對不能尋求安樂死、醫護協助自殺；

第二，嚴格避免令病人餓死、渴死，維持基礎日常護理；

第三，可以拒絕所有不相稱、高負荷的醫療程序；

第四，引導家人回顧病人生前的信仰、價值觀，尊重病人一貫的意願，同時交託天主的安排。

黃：從醫生角度補充，遇上沒有預設醫療指示的無意識病人，醫護會以病人 best interest（最大利益）為核心，提供必要治療，同時和家屬充分溝通，訂立停止治療的界線，全程以維持病人尊嚴為優先，同時安撫家人情緒，作出雙方都接受的決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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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部份——天主教靈性支援的對象與核心作用

黃：剛才提及靈性支援是天主教獨有的配套，想問相關服務只針對病人，抑或同時支援家屬？靈性支援能帶來怎樣的心靈安慰？

呂：教會核心角色是陪同，效法耶穌憐憫病痛者，這份使命交付整個教會團體。靈性支援同時照顧病人與親人，我們透過聖事帶給人天主無形的恩寵，其中病人傅油聖事賜予心靈力量，照顧人身心社靈四大層面。

彌留階段容易感到孤獨，教友探訪、陪伴、領受聖體、修和聖事，能滋養病人靈魂，修復人與天主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

就算沒有信仰的人，我們亦會引導完成四道人生：道謝、道愛、道歉、道別，讓病人無遺憾走完人生最後階段。

與此同時，教會亦安慰哀傷的家人，《若望福音》記載耶穌的許諾：「你們不要煩亂，我父家有很多住處，我會為你們預備地方。」這份承諾讓我們不用恐懼死亡，死亡只是回歸天父身邊。親人離世難免悲傷，但我們懷有永生的盼望，相信天主恆常照顧病者，不必長久困在哀痛之中。

黃：神父非常感激你今天和我們的分享。

呂：不要客氣。

（ 於2026年4月定稿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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